AI 解读/研究解读·10-24·约 15 分钟·作者 Tom Zahavy

LLM 能像爱因斯坦一样提出新理论吗?《LLMs can’t jump》的科学创造之争

从电梯思想实验出发,理解推导已有前提、提出新解释和检验物理世界之间的差别。

作者:Tom Zahavy10-24 · 约 15 分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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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oogle DeepMind 研究员 Tom Zahavy 在个人立场论文《LLMs can’t jump》中追问:如果只给 AI 爱因斯坦当时掌握的知识,它能否提出广义相对论所需的新物理原理?

这个问题比“AI 能不能做科学发现”更具体。Zahavy 参与过 AlphaProof,也认可基于大语言模型的系统已经在产生真实发现。论文主张,当前 LLM 缺少从物理经验形成新理论前提的机制。这就留下一个具体问题:在没有大量反常数据指路时,系统怎样迈出这一步?

模型可以依据一套理论算出预测,也可以从数据里寻找规律。爱因斯坦提出等效原理却还做了一件事:设想观察者自由下落时会经历什么,再把这个思想实验提升为关于物理世界的原则。论文把这一步称为“跳跃”。

同一个下落现象,可以问三种不同的问题

演绎追问会发生什么,归纳寻找共同规律,溯因提出可能的解释。新解释还要接受检验。

演绎:从规则算结果

已知引力规律 + 初始条件 → 下落预测

假定某套物理理论成立,算出物体怎样运动。推导正确保证结论符合前提;前提能否描述世界,还要靠观测。

归纳:从案例找规则

多次下落观测 → 总结共同规律

比较不同物体的运动记录,发现忽略空气阻力后,它们在同一位置以相同加速度下落。总结可推广到哪里,仍需检查。

溯因:为现象提解释

下落的一致性与局部失重 → 提出等效假说

进一步设想:重力和加速的局部对应,是否体现了一条更普遍的物理原理?这是待推导、待检验的解释候选。

复述:讲出已经知道的答案

读过电梯思想实验 → 回答相关提问

能讲出相对论,不足以证明模型在没有见过答案的条件下也能独立提出它;同样,单凭这次回答也不能断定模型只在背诵。

科学发现的三种推理与一个常见误区

从已有规则推结果、从案例找规则、为现象提解释,是三种不同的任务。皮尔士对推理的区分,可以用物体下落这个例子理解:

  1. 演绎:规则与初始条件 → 预测。 给定引力规律和物体初始状态,推算它怎样下落。如果前提为真、推导有效,结论才可靠。形式化证明工具可以核对推导是否符合规则,物理前提能否描述现实仍需观测检验。
  2. 归纳:观测案例 → 一般规律。 比较不同物体的下落记录,总结忽略空气阻力后,它们在同一位置以相同加速度下落。案例可以很多,也可以较少;总结出的规则能推广多远,需要继续检验。
  3. 溯因:背景知识与现象 → 候选解释。 看到物体一致下落、自由落体者局部失重,进一步设想这些现象是否体现同一个物理原则。提出解释不保证解释正确,它只是给后续推导和检验提供了新起点。

如果询问模型“人在下落的电梯里会有什么感觉”,它可能给出准确答案。但训练资料可能早已包含电梯思想实验,所以这次回答不足以证明它能独立发明等效原理;同样,也不能只凭答案就断定它内部没有推理。要检验独立发现,必须控制系统能接触的知识和现成答案。

“数据压缩即创造”的理论困境

一种由计算机科学家施密德胡伯等人倡导的观点,把科学发现看作压缩:用更简洁的规则解释更多观测。例如,与其逐条记录运动轨迹,不如找到一组能生成这些轨迹的规律。

Zahavy 对这种解释提出的挑战是:广义相对论诞生时,没有一大批清楚要求“改用弯曲时空”的反常数据。牛顿引力能解释大量观测,但水星轨道仍有异常。有人尝试用太阳附近尚未发现的“祝融星”解释它;同一异常,并不唯一指向一种新理论。

当时也存在概念上的张力:牛顿引力的远距作用,怎样与相对论和场论的图像相容?Zahavy 承认,AI 可能识别这类不一致。因此,数据稀缺不能简写成没有问题、没有反馈或算法完全没有方向。

论文真正质疑的是:如果目标主要是改善现有数据的预测误差,什么会促使系统放下表现很好的旧框架,尝试一套全新的时空概念?这是对研究目标的质疑,论文并没有实际训练一个历史模型、测得其损失接近零,再观察它无法突破。

最终理论更简洁,也不等于寻找它的每一步都更简单。 新数学工具、错误方程和被放弃的假设,可能先扩大候选空间、增加复杂度。只奖励眼前拟合或压缩改善,是否足以支持这种探索,正是作者提出的问题。

检验也有新旧之分:水星轨道是既有观测,后来成为重要检验;日食星光偏折则在理论提出后接受新的观测检验。科学家可以先提出解释,再寻找能区分新旧理论的证据。

扎哈维的论证:身体模拟、具身跳跃与认知盲区

爱因斯坦在写给莫里斯·索洛文的信中,用一个循环描述科学创造:经验 → 提出理论前提 → 推导可测后果 → 实验检验 → 新经验。论文关心的是从经验到新前提的那一步。论文中的循环图是 AI 重绘的示意,电梯图也由 AI 生成;它们解释概念,不能充当模型能力实验。

一次发现,怎样回到现实接受检验?

经验与问题自由下落时,局部失重
↓ 提出新前提将局部对应推广为等效原则
↓ 推导新后果追问光传播、钟速会怎样变化
↓ 观测检验比较预测与观测,修正或放弃候选

↶ 检验结果成为新经验,继续追问

依据论文图1的关系重新绘制。高亮处是作者讨论的“跳跃”;这张图描述研究过程,不代表模型已完成或无法完成该过程。

这里的理论前提,是后续推导暂时接受的基本假设或物理要求。论文整理了爱因斯坦探索中的七项要求,包括局部等效、能量与动量作为引力来源,以及弱引力、慢速条件下回到牛顿结果等。Zahavy 判断,若给定这些前提,现代 AI 有可能承担方程搜索、推导和排错;这篇论文没有实际做限制历史知识的模型重发现测试。

提出前提又是怎样发生的?电梯思想实验提供了两组对照。在足够小的区域和短时间内,忽略潮汐效应:

  • 地球附近的自由落体舱,与深空惯性漂浮舱,都让人失重。 在前一间舱里,人、舱体和松手的小球一起下落,小球相对人近似漂浮。这里的重力并未消失,只是舱内局部运动近似呈现无引力环境。
  • 地面静止舱,与深空向上加速舱,都能让人感到重量。 在后一间舱里,地板向上追赶松手的小球;取约 9.8 m/s² 的加速度,可以近似对应地面的下落情景。

爱因斯坦把这种对应推广到比小球下落更广的范围:在足够小的自由落体实验室中,忽略潮汐效应,局部的非引力物理实验应当遵循与无引力惯性实验室相同的规律。 这项主张不再只解释“人为什么失重”,还要求光信号、钟等其他物理过程也能在局部等效的框架下得到一致描述。Zahavy 将这种借助可操纵的心理场景产生解释的过程称为“操纵式溯因”:改变情境,比较后果,再提出更一般的假说。

把小球换成一束光,就能看到新前提怎样带出新问题。设想深空火箭最初静止,随后向上加速;从左壁水平发出的光,在外部惯性观察者看来沿直线传播。光飞行期间,火箭舱体已经向上移动,因此舱内观察者会看到光路向地板一侧偏。加速与重力的局部对应,使人进一步追问:引力环境中的光传播也应受到怎样的影响?AEI 的光线偏折讲解说明了这条推理的作用与限度:局部对应能提供预测线索,太阳旁光线的完整偏折量,还需要整体时空几何。

钟也给出可以检验的后果。在地球附近的稳定引力环境中,把相同的钟放在不同高度,让低处的钟每次“滴答”都向高处发送一个光脉冲。高处观察者用自己的钟比较,会发现收到的脉冲间隔比本地同样的“滴答”更长,据此判断低处的钟走得更慢。从低处向高处传播的连续光,接收频率也会降低,这称为引力红移。每个观察者在自己身边都觉得钟正常走;差别通过不同位置之间的比较显现。这类后果把一种新原则变成了能推导、能测量的主张。

同一束光:直行与向下偏,怎样同时成立?

火箭最初相对外部观察者静止,随后向上加速。一束光从左壁水平发出。拖动飞行进程,同时比较舱外与舱内视角。

外部惯性观察者

光直行,舱体向上

虚线保留舱体初始位置,便于看出它的移动。

火箭舱内观察者

相对舱体,光路向下偏

舱体作为参照保持不动;虚线是初始的水平方向。

同一时刻:舱外看光直行、火箭上移;舱内看光逐渐偏向地板。

定性教学示意:位移夸张,进程没有实际秒数;只展示短时、低速近似下,平直时空中加速火箭的视角关系,不计算引力中的光线偏折角。等效原理把这种局部行为联系到重力情景,完整预测还需具体引力理论。

作者认为,纯粹处理物理语言可能缺少形成这种直觉的经验基础。但这仍是机制论证,不能从一段逼真的下落视频,就断定生成模型内部一定有或一定没有可靠的物理表征。论文也承认,ARC-AGI 这类少样例网格任务已在测试寻找隐藏规则的解释性推断;它追问的是,这是否覆盖了主动构造物理情境、获得经验并形成新原则的过程。

因此,论文建议探索可主动干预、物理规律保持一致的世界模型。系统需要能改变条件,例如设想剪断电梯缆绳,再比较后果;随后把不同情景中的关系抽象成可检验命题,交给数学推导和实验核对。物理先验可以帮助缩小候选空间,但模拟器也可能学错规律,能操作环境并不自动等于能发明理论。Genie 一类可控环境启发了这条路线,其存在本身并未证明这个难题已经解决。

这里还有“研究什么”的主动性:研究者会自己制造问题的变化,再决定哪种后果值得追查。论文以测试时强化学习为相邻能力的例子,承认系统可以生成新的棋局或数学问题并学习求解;它继续追问的是,能否超出既定规则内的变化,提出新的物理前提。作者也将这条世界模型路线主要放在物理研究中;数学与计算机科学的探索对象,可以是抽象结构和形式系统,不必照搬物理身体的经验。

自由落体为什么只能在局部“消去重力”?

这次比较两间都会让人失重的舱室:一间在深空漂浮,一间在地球引力中自由下落。观察者和小球最初相对静止,图形显示一小段时间后的相对位置。

概念示意:位移经过夸张,不对应实际尺寸或实验测量;比较时观察时长保持相同。

很小的局部:两种情景都近似保持相对位置

深空漂浮舱

相对位置保持不变

忽略其他引力与小球间相互作用。舱体没有发动机加速,两球相对舱体漂浮。

地球附近自由落体舱

局部相对位移极小

舱体和小球一起下落。虚线圆是初始位置;相隔较远的两球朝同一地心落去,会彼此靠近。

在这个示意中的局部范围内,忽略潮汐效应,两种舱室都近似呈现失重。真实引力并未消失;局部等效描述的是舱内能测到的物理行为。
从这个假说到广义相对论,还缺什么?
  1. 把局部等效写成物理要求,并提出可检验后果。
  2. 寻找描述时空弯曲的数学工具,同时满足守恒和牛顿极限等要求。
  3. 回查错误约束、修正候选方程,不能把直觉当成完整理论。
  4. 用水星轨道等观测检查结果,再接受新的观测检验。

直觉不是理论:等效原理的严格物理边界

电梯思想实验提出了一个有用的原则,尚不足以单独确定完整的引力理论。这个原则本身也有明确的尺度条件。

1. 为什么要限定局部,并忽略潮汐效应?

地球附近的真实引力场并不完全均匀。设想同一自由落体舱内有两颗左右分开的球,它们最初相对舱体静止。两颗球都朝同一地心落去,所以除了共同下落外,还会缓慢彼此靠近。舱内观察者消去了共同下落,仍可能测到这点相对运动。

这就是潮汐效应的一种表现:不同位置受到的引力影响有差别。与之对照,在理想的深空惯性舱中,忽略其他引力及两球相互作用,初始相对静止的两球会保持间距。

观察范围越小、时间越短,这种差别越容易忽略。AEI 的等效原理讲解说明,“无限小时空区域”是数学极限表述;实际实验只需在相应精度下,把区域和时长取得足够小。扩大范围或延长观察,就可能测到潮汐效应,不能把局部近似直接推广到任意大的区域。

2. 从直觉公理到场方程的漫长跋涉

为什么这里开始谈几何?回看那两颗球:跟着舱体下落,可以消去共同下落,却不能同时消去整片区域里不同自由落体之间的相对变化。广义相对论用时空几何组织这些运动关系:没有受到推力等非引力作用的物体,沿时空中自然延伸的路径运动,这种路径称为“测地线”;邻近路径仍可能彼此靠近或远离。潮汐效应正是时空弯曲在相对运动中的表现。这给几何描述提供了直观动机,却还不能从一间电梯唯一确定完整理论。

要得到完整场方程,还需要寻找描述时空弯曲的数学工具,并让候选理论同时满足物理要求。爱因斯坦为此与数学家马塞尔·格罗斯曼合作。

这些要求会限制候选答案。例如,描述物质与能量怎样影响时空的方程,应与能量、动量守恒相容;在弱引力和慢速条件下,也必须恢复牛顿理论已经解释得很好的运动结果。电梯里的直觉并不直接给出这些要求的全部数学实现。

附录还列出一项更具体的要求:引力场自身携带的能量也参与引力作用,场会影响自身。这样一来,不能总把几个来源各自产生的引力效果直接相加,就当作合起来的最终答案;方程还要容纳这种反馈,这就是它需要非线性结构的一层物理原因。把这个要求写进数学,又是从直觉走向可计算理论的一步。

论文用《苏黎世笔记本》中的探索说明:他们一度接近适当的曲率工具,却因判断静态引力场及牛顿极限时采用了错误假设而放弃候选,随后在草案路线中反复修正。这里的问题是约束与前提的误判。

在逐步确定最终方程的过程中,水星轨道检验提供了重要支持;它并非等最终版本公布后才出现。最后建立的关系,可以概括为物质与能量的分布约束时空怎样弯曲,时空几何又决定自由落体怎样运动。从物理直觉到这样的可计算理论,中间还有数学构造、排错和观测检验。

反向论点与真实分歧:通往相对论是否只有一条路?

Yong Zheng-Xin 在回应文章《Hot Take: LLM can ‘jump’》中提出了一个反问:即使模型无法复制爱因斯坦的心理过程,是否仍能走另一条路线发现同样的理论?

他引用的费曼式路线,先借用狭义相对论,以及后来发展的量子场论对相互作用的描述,再结合引力的实验性质,限制候选引力模型。其技术起点称为“无质量自旋 2 场”。普通读者可以先抓住它的工作方式:选定一种候选场,要求它既符合已有理论的规则,又能一致地描述引力怎样作用于物质;这些条件必须同时成立,互相冲突的候选就要排除;施加这样的相互作用一致性要求,可以恢复广义相对论的结构。这条路线把别处已经建立的知识变成筛选条件,更依靠理论之间的联系与数学推导,不要求重演电梯思想实验。

这条反驳改变了可用知识条件。 量子场论是在广义相对论之后发展起来的;费曼也已经知道相对论的结果。事后重建已知理论,比在历史上首次提出它容易。Yong 自己承认,这条路线不能证明费曼必然会从零发现广义相对论,更不能证明只掌握爱因斯坦当时知识的 AI 已经能做到。

它的价值在于提醒我们:一种人类发现路径,未必是所有智能系统的必经之路。Yong 认为,当知识足够丰富时,系统可能从不同领域的矛盾或联系中提出新解释,再用代码、形式化证明或实验检验。跨领域知识连接能走多远,仍需要逐项验证。

两方关注的问题因此有所不同:Zahavy 追问物理新前提怎样从经验中产生;Yong 追问,更丰富的知识网络是否能提供另一条发现路径。解释了人类当年怎样发现,并没有排除未来机器怎样发现。

这篇论文究竟论证到了哪一步?

《LLMs can’t jump》的价值,是把“科学发现”拆开来看:从数据找规律、依前提推结果、提出新的解释性前提,以及让预测接受现实检验,分别需要什么能力。AlphaProof 的数学证明成绩和 AlphaEvolve 的算法结果,可以证明各自任务上的进展,不能自动回答新的物理前提来自哪里。

AlphaEvolve的过程尤其具体:语言模型提出程序,自动评估器运行并打分,演化过程再选择有前景的方案继续改进。它依赖可检查的反馈,但整套机制不能笼统说成只靠梯度下降;能够验证的新算法,也不能简单贬为复制旧知识。

Zahavy 对新前提来源的质疑,仍未构成现有模型做不到的证明。这篇立场论文没有设置历史知识截止的训练对照、不同模型的重发现成功率,也没有给出不可能性定理。官网后来进一步澄清:他认可基于 LLM 的真实科学发现,也承认继续扩展现有系统可能已经足够。

要判断机器是否跨出了那一步,至少需要分清它看过什么、提出了什么新假说、假说怎样接受独立检验。能流畅解释已知相对论,不能代替这样的证据;以爱因斯坦的发现过程为例,也不足以排除机器找到另一条有效道路。数据不足时如何产生值得检验的新前提,是这篇论文留下的具体研究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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